当童年的点点滴滴被当作“内容”卖给数百万网友，会是怎样的感受？近日，一本新书聚焦“儿童网红”现象。作者通过对心理学家、劳动学家，甚至前儿童网红和家庭博主的多维访谈，揭示了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儿童所承受的压力与创伤。
电视剧《天才儿童》（2020）剧照。
编译｜申璐
从小在镜头下成长是怎样的体验？每个私人时刻——比如医疗诊断、月经初潮、发脾气、如厕训练、断奶等——都被公之于众，让数百万观众观看，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如今，围绕“儿童网红”日常生活纪录的家庭博主在国内外社交媒体上拥有数量可观的订阅者。他们通过定期发布短视频展现家庭生活细节，并以此吸引品牌合作、赞助以及广告投放。这些视频看似无害，可一旦深入探究，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丰富信息。那些真正走红的视频往往是让观众近距离接触孩子的悲伤或痛苦。这种做法是否合理？
近日，新书《点赞、关注与订阅：网红儿童与网络童年的代价》（暂译，Like, Follow, Subscribe: Influencer Kids and the Cost of a Childhood Online）正式出版。美国记者福特萨·拉蒂菲（Fortesa Latifi）深入探究了儿童网红行业内幕。通过对心理学家、劳动学家，甚至前儿童网红和家庭博主的多维度访谈，她揭示了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那些儿童所承受的压力与创伤。
《点赞、关注与订阅：网红儿童与网络童年的代价》英文版书封。
高收益与暴露隐私的权衡
在书中，作者首先回顾了家庭博主的前身“妈妈网红”。在21世纪初期的美国，许多妈妈们开始在互联网上“撰写长篇感人至深的文章，记录她们怀孕、为人母的经历以及生儿育女后的生活”。 她们写下对丈夫的厌恶、产后焦虑的挣扎以及人生仿佛走到尽头的感受。这些内容不仅改变了公众谈论母性的方式，也为如今的“家庭网红”们开辟了一条赛道。
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许多广告公司开始将目光对准这些内容产出。过去，“妈妈博主”们撰写的主要是她们自身的故事和经历，而如今的“家庭博主”则将重心放在孩子身上。许多“儿童网红”在镜头之下开始出现，并逐渐成为一个利润颇高的行业。
这一类别中的部分视频内容都有不同程度的“标题党”嫌疑。比如有视频的标题是“她被诊断出癌症”，缩略图是一对父母的其中一个女儿的照片，但内容却是关于另一个孩子患癌的。在另一个视频中，这对父母捉弄他们的大女儿，让她以为自己必须把小狗送人。尽管其中也有一些记录家庭日常的内容，但点击量高的大多还是关于近距离接触孩子的悲伤或痛苦，比如孩子们对祖母葬礼的反应视频。
与此同时，一些伴随而来的问题也没有得到足够的讨论。将子女放到网上展示意味着什么？将他们变现又意味着什么？孩子们能分辨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玩耍吗？这些孩子真的能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作出有意义的“同意”吗？那些后来成为网红的孩子，无论是在未成年时期还是成年之后，又会如何回看儿时的那段经历？
一位脸书网红的女儿瑞秋告诉拉蒂菲，她已经不再举办生日派对，也不再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因为她妈妈不听她的，不肯让她拍视频。她经常感到“焦虑不安”。“她不在的时候我感觉轻松多了，”瑞秋说。“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问‘今天过得怎么样？’了。她现在只会叫我过去，给我看她在TikTok上的粉丝。”
访谈中，许多“家庭博主”表示他们也在权衡：为了养活自己而失去隐私，甚至让孩子也失去隐私这件事是否值得？至少很多年轻人似乎认为“这是值得的”：在2023年的一项调查中，57%的Z世代受访者表示他们想成为网红。与此同时，41%的成年人表示他们会选择网红作为职业。拉蒂菲也提出，网红是女性能够待在家中赚钱养家的少数几种方式之一，也是摆脱贫困的途径之一。她认为，从这个角度来说，成为家庭博主是可能的，而且可以“用心”去做（尽管这类内容就不太可能获得很多点击量）。但不可否认的是，儿童无法对这种“交易”作出知情同意。
完美生活背后
除了隐私问题之外，还有更多值得探讨的内容。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一篇评论文章提到，这本书还提醒读者，在我们浏览社交媒体时看到的那些看似完美的生活背后，其实存在着一个庞大的、隐形的劳动网络——保姆、清洁工、家教，以及负责编辑、发布和回复等琐碎工作的团队，而这些人从未出现在图片和视频中，也从未被提及或署名。
书中一位知名视频家庭博主的邻居接受了采访，他尤其对邻居家庭拍摄的关于“如何管理多子女家庭生活”的课程感到不满。“这些课程里没有包含什么？完全没有提到他们的保姆或清洁工。”
“就像许多美国骗局一样，它兜售着这样一种观念：我们也能成为暂时的百万富翁，只是暂时的；我们可以不停地发帖、发帖、再发帖，或许，仅仅是或许，就能赢得爆款。但我们成功的几率很小”。拉蒂菲也深知这一点。在书中，她将父母的选择置于我们身处的资本主义大环境中进行分析，同时并没有忽视这些选择可能对孩子造成的伤害。她最终留下的是一个开放性的思考，也许有些权衡取舍本身，根本不值得。
此外在法律层面，英国《泰晤士报》一篇书评提到，美国只有少数几个州制定了保护儿童网红收入的法律，但这些法律力度很弱。不像儿童演员和模特那样，儿童网红在法律上没有关于同意权或工作时间的规定。
书中还提到一些早年的家庭博主后来陆续关闭了他们的YouTube频道。但那时，孩子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了——他们讨厌工作，然而却也无法忍受失去关注。“家庭vlog简直就是个自恋工厂。你实际上是在制造一个自恋狂，”一位昔日的家庭博主告诉拉蒂菲。“如果你认为他们长大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改掉这个毛病，不会把这种性格带到成年生活中，那你就太天真了。”
参考链接：
1. Family influencers make the lifestyle look good. But kids pay the price, new book says
https://www.npr.org/2026/04/22/nx-s1-5794005/like-follow-subscribe-influencer-book-review
2. The real cost of being an influencer’s child
https://www.thetimes.com/culture/books/article/like-follow-subscribe-influencer-kids-and-the-cost-of-a-childhood-online-fortesa-latifi-review-dwbz2576m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编译：申璐；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大庆股票配资，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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